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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危机致珠三角纠纷激增  

2009-01-15 08:56:2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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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2008年,在经济危机的冲击下,珠三角大批工厂倒闭,随之而来的,是急剧增加的各类矛盾和纠纷。如何应对超高强度的信访、诉讼洪峰,成为广东省各级政府和司法机关眼前的一道突出难题。
 

20081115日,是广东法院系统规定的收案数统计日。这一天,东莞市塘厦法庭13个法官,已收案数为7540宗,其中有3个法官收案在1000宗以上。法官们几乎成了流水线上的工人,疲于判案。

塘厦法庭,辖塘厦、凤岗、清溪三镇,外来人口110万,2008年受金融危机影响,塘厦众多工厂倒闭,大批工人打官司索要工伤赔偿,或要经济补偿金。而工厂倒闭又引发一系列连锁纠纷,造成案件激增。

20091月,东莞某模具厂老板柳升旺夫妇还在为一个倒闭企业拖欠的100多万元货款四处奔走,信访办让他找公安局,公安局让他找检察院,检察院让他去法院打官司。但在法院,他却立不上案。

(小标题)企业倒闭

20081218日,东莞厚街,十几米高的“世界鞋业基地”招牌矗立在路口。某鞋厂老板老晁带着他的农民工代表,向一个台资鞋企讨要拖欠的数十万元货款。

货款微不足道,却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100多工人停发工资,有的在闹,有的要打官司,有的已经踏上北去回家的列车;老晁拖欠原材料款,供应商找他追债,有的声称要拖走他的鞋机;工厂几个月没有开工,房租、水电也都拖欠着,濒于倒闭边缘。

这只是经济危机背景下,发生在东莞一个不起眼的事件。东莞号称“世界鞋都”,全世界1/10的鞋产自东莞,年产鞋10亿双。2008年,东莞大批鞋厂倒闭。据海关广东分署的统计,在2008年上半年,珠三角有出口业绩的鞋类企业由2007年同期的5043家降至2617家,减少了2426家。这意味着仅上半年就有近一半的出口鞋厂阵亡。每一个倒闭的鞋厂,都意味着一系列复杂的房租、货款、劳资纠纷。

倒闭后引起最大震动的,是长安镇韦旭鞋厂。韦旭是东莞长安最大的台资鞋厂,有19年历史。200811月,韦旭鞋厂老板庄佳颖悄悄留下4000工人“人间蒸发”。长安镇政府宣布韦旭倒闭后,面对追讨两个月欠薪的大批工人,不得不由政府“埋单”,垫资支付700万元欠薪。

珠三角企业倒闭潮从鞋业开始蔓延,2008年下半年波及到各个行业。200810月,世界最大玩具生产商之一的合俊集团突然宣布,在东莞樟木头镇的两家大型玩具厂倒闭,解散了大约7000名员工,目前已进入清盘阶段。合俊集团拖欠了约2400万元的工资,最后同样由当地镇政府买单。合俊两家玩具厂的倒闭,标志着东莞玩具业冬天提前来临。

合俊宣布倒闭两天之后,1017日,百灵达公司深圳工厂宣布,从20日开始停止运营,1600名员工被解雇。紧跟着,有如多米诺骨牌,珠三角一些中小企业相继关门。

据广东省中小企业局12月的消息,2008年关闭企业数量较多的地市分别是:东莞市1464家、中山市956家、珠海市709家、深圳市704家、汕尾市587家、佛山市526家以及潮州市432家。从行业分布看,关闭企业主要集中在纺织服装、五金塑料、电子产品、陶瓷建材等传统型、低技术、高耗能行业。据广东省工商部门的统计,20081~9月全省有6万多家企业关门,到10月,又有8500家中小企业停产。

(小标题)连锁反应

“企业经营困难,就会有关厂和解雇工人的行为。同时,因为经营困难,企业主不愿意按法律给予工人经济补偿,突然逃跑等种种行为都会导致劳资矛盾的发生。民工制衡资方的力量太弱,代表农民工利益的工会组织不健全,民间中介力量不足,又使得劳资冲突容易激化为社会问题。”社会责任国际(SAI)刘开明博士认为,倒闭企业很容易产生连锁矛盾。

上游企业出问题,往往引起下游的加工、代工、原料供应商一连串的问题和纠纷。港资企业东莞雷豹电子公司是一家号称准备上市的大企业,但20088月管理人员突然集体失踪,拖欠200家供应商约5千万元货款,导致上百名供应商和工人直接到广东省政府集体上访。10月进入司法程序后,东莞中院裁定雷豹公司破产,但供应商认为是这是个圈钱骗局,继续上访。

20081023日,香港工业总会会长陈镇仁预测,珠三角现有7万家港资企业,如果有1/4出问题,那就有1.75万家企业倒闭。与此关联,这7万家工厂在珠三角雇佣了超过1000万工人,当1/4工厂关闭的情况发生后,将导致250万名员工失业并引发失业潮。
失业潮的一个直接表现是民工提前返乡潮。人保部12月初完成的一份《金融危机对就业影响最新数据调查报告》显示,截至11月底,劳动力输出十大省份农民工返乡数据总计有485万名,全国1.3亿外出农民工中已有780万人提前返乡。务工难及返乡潮,造成珠三角酒店业、旅游业、娱乐业等第三产业面临寒冬。

大量珠三角企业的倒闭,严重地打击了以物业出租收入为重要来源的珠三角农村经济,而本来要外出的农民工大量滞留农村,则会产生土地纠纷和子女教育等矛盾。

广东省社科院产业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经济学教授黎友焕认为,“最艰苦的时候是在春节之后,现在很多企业关门、停产、辞退员工等等,引发的事件太多了,所以,会选择在春节期间对一些事情作阶段性的了结。”

200812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消息称,国际金融危机对各国经济都产生了巨大影响,导致大量投资纠纷、金融纠纷、贸易纠纷、劳资纠纷、涉外纠纷等民商事案件涌入法院。近一个时期,我国许多地方法院受理案件呈现“井喷式”增长。

(小标题)诉讼爆炸

200812月,广州一个律师对记者说,他们所里已经连续积压了十几宗案件无法立案。他说,现在广州各个法院立案庭都人满为患,需要排队,但法官对每个案子都审查得十分严格和仔细,很多符合立案条件的案子也不给立案。他猜测原因是,到年底了,审得再快也无法结案,影响法院结案率。但一个法官告诉记者,现在立案难主要是法院案件剧增,法官穷于应付,“案子太多了,根本办不过来。”

广东法官人均结案率历来居全国之首,法官办案压力一直十分沉重。2008年,这种压力更大。海珠区在广州市既不是最大的区,也不是商业最繁华的城区。记者11月中旬走访海珠区法院立案庭,发现从上午到下午,基本一直都保持在30-40人的排队量。据该院法官讲,现在每个法官都不堪重负,几乎天天都要开庭,每天都要写判决书,有时还得把判决书带回家里去写,因为案子太多,现在周六、周日也开始排案子安排开庭。今年有几个书记员辞职了,有的怀孕七八个月的女法官也不得不上阵审案。

据广东高院统计,广东民事案件每年都在30万件左右,2008年1-11月则超过37万件。珠三角发达地区法院办案任务极其繁重,案多人少问题突出,一些法院一线法官虽人均年结案超过300件,但仍无法完成全年办案任务。在2008年初,广东高院领导就曾指出,“珠三角案多人少,法官编制不足问题由来已久。广东法官的人均结案率比全国高70%,广东法官的缺口高达四五成!”

2008年,诉讼爆炸首先出现在劳资纠纷领域。上半年广东全省法院新收劳动争议案件39767件,同比增幅达158%;其中,珠三角地区上半年新收38381件,同比增长 160%,案件数量占到全省的97%2008年前5个月,仅深圳一市就受理劳动争议仲裁案件19784件,同比增长250%,超过07年全年收案总数。

到下半年,随着经济危机的深化,各种案件的立案量都开始激增。据广东高院介绍,2008年新收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和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案件、股东权、票据权益、证券权益纠纷案件同比大幅增长,预计2009年金融危机对经济的影响将更多地以案件的形式反映出来,成为审判工作的重点和难点。在号称“世界工厂”的东莞市,案件增加得最为猛烈。近年来,东莞市法院一直是全国案件最多的基层法院之一。2007年,东莞市法院人均结案数是全国法官人均结案数的5.14倍。2008年,这个数字还会增大。他们有望成为全国收案最多的基层法院。

纠纷骤增,感到压力巨大的不仅仅是法院,还包括劳动仲裁机构、街道办、镇政府、综治办、派出所等等机构。东莞塘厦法庭一年收案7500件,号称“中国最忙的法庭”,但这还是大量纠纷被“拦截”在法庭之外的结果。据当地劳动局介绍,经过村一级劳动服务站和镇信访办的调解后,到法院的劳动争议案件其实只占总数的16%。另据广州市综治委透露的消息,最近广州市正在组织专家就“金融危机下的社会矛盾增加和应对”做专项调研,希望能够探讨出更系统的解决纠纷的办法。

针对大量中小企业倒闭、外资企业出逃等情况,最高法院为此推出多项司法政策维护国家金融安全和经济发展。200812 4日,最高法院印发《关于为维护国家金融安全和经济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提供司法保障和法律服务的若干意见》。该文件中提出,企业破产优先保护职工债权;对于资金短缺但仍处于正常经营状态、有发展前景的负债企业,要慎用财产保全措施。

(小标题)解纷难题

广东法院系统及各地政府在2008年纷纷采取措施,以应对急剧增加的社会矛盾,但短期时间这些措施的效果还未明显显现。

另外,广东法院希望能够将案件分流,改变“有纠纷就找法院,进法院就打官司”的纠纷处理思路。20081222日,广东高级法院和司法厅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广泛推行“人民调解工作室”模式,促使调解将成为人们首选的纠纷解决方式。

据广东高院副院长谭玲介绍,人民调解工作室模式可以实现人民调解与诉讼调解的衔接。法院在立案前向当事人讲明人民调解具有快速、简便、不收费等特点,引导当事人自愿选择纠纷的解决方式,可以由人民调解员进行“诉前调解”,也可以直接起诉。对人民调解室调解不成的纠纷,当事人坚持起诉的,法院开辟诉讼“绿色通道”优先立案、优先审理。

有专家提出,社会共同参与化解纠纷符合人民群众利益,但应防止案件变成“踢皮球”。东莞市升旺模具厂,作为一个“走佬”港企的供应商,就是各个部门“踢皮球”的受害者。

升旺模具厂自从20063月以来,一直给东莞市东坑镇天时玩具厂加工模具。天时玩具厂是一家“三来一补”的港资企业,2004年开业,拥有800多名员工,总资产850万港币。200812月,天时玩具厂老板马国民突然间留下工人和厂房“卷钱走人”,欠债上千万元,其中欠升旺模具厂的货款100多万元。

模具厂厂长柳升旺告诉记者,玩具厂倒闭后,东坑镇政府联合职能部门介入,发放工人工资后解散工人。这时,工厂还有遗留下来的产品、机器等资产价值几百万元。081220日,他发现有人在悄悄转移这些剩余资产,后来证实这些人是居委会和厂房业主。柳马上报警,派出所民警说,这些事情要找镇政府。柳又向当地镇政府投诉,信访办说,这要去找公安局报案。柳再次找到公安局,公安局认为不是刑事案件,不立案。让他去找检察院。找到检察院后,又被告知去法院打官司。无奈之下,柳只好请了律师,向法院起诉。但法院说,现在快元旦了,让他元旦后再去立案。200914日,元旦后第一个工作日他去法院准备立案,在路上经过天时玩具厂时,发现玩具厂已经被搬的空空如也。

升旺模具厂只是珠三角大量货款纠纷受害者中很普通的一例,已有的企业采取的是更激烈、矛盾升级的办法去维护权利。

一方面是急剧增加新的案件,另一方面却是大量的陈年积案。2008年,在东莞市法院,仅执行积案近6000宗,涉案标的数十亿,而广东全省执行积案5万多宗,积案大部分是难以执行或执行过多次还无法结案的“骨头案”,其中最长的执行年限已超过10年。2008年底,东莞市法院院长亲自带队,开展“清理执行积案”活动。

目前,为化解金融危机带来的社会危机,东莞市设外企倒闭风险预警机制,建立外资企业运营状况档案,全方位跟踪外资金额的运营情况,防止“资金外逃”。佛山市顺德区启动劳资纠纷应急预案,区政府成立应急领导小组,一旦发生撤资造成的群体纠纷,政府随时介入处理。

(小标题)应对挑战

纠纷多,诉讼量大,是广东司法系统长期以来面临的一项难题,2008年的金融危机,将这个难题推到了最前台。

20081226日,广东召开全省中级法院院长会,着力解决金融危机背景下案件剧增难题。会上,广东高院院长郑鄂说,“对涉及金融危机的新类型案件、疑难案件,要实行集中管辖、统一协调,统一司法标准;对其中的敏感案件、群体性纠纷案件,要贯彻先易后难、先急后缓原则,紧紧依靠党委、政府领导和支持,当好党委、政府的参谋助手,确保平稳处理。”

广东全省80%案件集中于珠三角区域,其他地区如粤北、粤西,法官因案源不足还到处找案子。在往年,珠三角法院曾到邻近湖南、广西等省份“借法官”。2008年,广东法院开展“结对帮扶活动”,以这种形式,在省内调动大量山区县份法官到珠三角法院,弥补办案力量不足,同时也安排一些发达地区法官去山区法院传授经验。

海珠区法院民一庭副庭长张纯金说,解决案子办不完的问题,途径应当是法官扩招,现在法官太少了,原因是编制少。司法队伍编制按照户籍人口配备,十几年来没有变化,但珠三角外来人口是户籍人口的几倍到十几倍,老办法很不合理,与社会发展不适应,应该按照实际人口定编。此外,他认为,各政府部门应各负其责,不要什么案子都推给法院。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范忠信则认为,案子太多,积案如山,绝不仅仅只是法官人手不够造成的,其根本原因,是干扰因素太多,造成办案太费时间。他说,即使是非常简单的案件,案情事实和法律规定都清清楚楚,按理应该在法定期限内较快了结的案件,但是用种种名义和形式过问案件处理的势力太多,法院谁也不敢得罪。打招呼的人,一般都与法院有领导关系、监督关系、协助关系;他们“打招呼”时首先都要声明绝对不干预你独立办案,他们只是要法官向他们汇报一下,或者通报一下,然后再适当地作出一些关于本地司法工作的一般指示(适时地以本案为例或打比方加以说明);或者由于他的公务职责所系,出以公心地提醒法官要注意处理好本案中的几个关系、几对矛盾、几个问题。特别是当他们提醒要注意“人民群众的感觉”、“地方经济发展需要”、“用政治的眼光看问题”、“不要就法律论法律”之类原则时,法官就再也没有不予尊重不予理睬的理由了。于是一来,很简单的案件,也变得复杂和难以判决。至于本来就复杂或重大的案件,就更因为这类“指示”、“关心”和“协助”太多而久拖不决了。

因此,范忠信说,“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法官人手不够,也许不是因为经济危机导致诉讼激增,而是法官或法院不能真正依法独立审判案件。如果能够依照宪法和法律独立审判案件,也许现在的法官人手已经足够了。”

(注:本文为底稿。报纸刊发的为《珠三角应对诉讼爆炸》http://news.mzyfz.com/times/a/20090112/145038.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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